琉球螺钿漆器工艺考察分析

西安生漆研究所2018-12-29 17:3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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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来源:东南大学艺术学院 长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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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北老师在冲绳浦添美术馆库房内


长北,本名张燕,女,扬州人,东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江苏省文史馆员,中国传统工艺研究会副会长,研究方向:漆艺、工艺美术史、艺术史。


琉球螺钿漆器工艺考察分析


内容提要:作者通过赴琉球考察,系统介绍了琉球螺钿漆器髹饰工艺及煮螺工艺。

关键词:琉球?螺钿漆器? 髹饰工艺?


2012年,笔者由日本学者小林公治先生引领,往冲绳考察漆器工艺。螺钿漆器是琉球古今漆器的大宗,也是笔者考察的重点。

1617世纪,琉球国以朱地螺钿为特色。如浦添市美术馆藏琉球王国早期朱漆地嵌螺钿牡丹长尾鸟纹桌,零部件多为打拨而成,裁切螺钿形欠严谨,从剥落处可见螺钿贴于白色下涂漆地,用朱漆作中涂、上涂后磨显出螺钿,因其为琉球王国早期作品,且造型、红色漆地与螺钿工艺都见出鲜明的琉球特点,被浦添市美术馆作为重要文化财收藏(图12首里城琉球古皇宫也藏有相同造型与纹饰的作品。


图1:[16~17世纪]琉球朱漆地嵌螺钿牡丹长尾鸟纹桌,

选自浦添市美术馆《馆藏琉球漆芸》


图2:[16~17世纪]朱漆地嵌螺钿牡丹长尾鸟纹桌局部特写,

出处同上


17~18世纪,琉球流行仿中国黑地螺钿。如浦添市美术馆藏品黑漆楼阁人物螺钿桌,乍看惊其细致,细看则可见出与中国古代螺钿漆器诸多细微的差异,首尔北村美术馆藏品黑漆嵌螺钿楼阁人物炕几(图3、首尔古都舍藏品黑漆楼阁人物螺钿炕几4藏琉球黑地螺钿漆器莫不如此

笔者排比中、琉螺钿漆器,提出一孔之见如下:

1.琉球螺钿漆器往往构图繁满甚至密不透风,章法却往往有欠推敲而见散乱,不比中国宋元明螺钿漆器构图疏密有致。

2. 琉球螺钿漆器大量使用打拨而成的螺钿部件嵌为房廊树石,人物衣服上的花纹也用“打拨”法——将螺钿片按压在涂过胶漆的漆坯上,用凿刀在螺片上凿击,使之裂开成碎片,再用刀拨拢。此法流行于日、韩而为中国古代漆工不取。中国宋元螺钿漆器往往用手弓一朵一朵锼出人物衣花,房廊树石造型严谨

3.琉球螺钿漆器往往用“切拔法”切割出笔直的螺钿丝,填充在屋顶、树干、山石轮廓线内部,笔直排列,填满轮廓。此法在中国古器上所见甚少,或并不填满。

4.琉球螺钿漆器上的卷草片片紧拢密如鸟羽,明显受韩国螺钿漆器卷草纹影响(图5;中国螺钿漆器上的卷草,主干流转,叶片疏朗。

5. 琉球螺钿漆器上,常可见螺钿锼成的叶片轮廓与叶脉细线,此法见于中国宋元明螺钿漆器,清代螺钿漆器上再不可见。

以上可见,琉球螺钿工艺在力仿中国的同时,也受着朝鲜螺钿工艺的影响。琉球漆工用螺钿嵌为马鞍,此类品种广见于朝鲜而在中国所见甚少。


图3:[17~18世纪]琉球《黑漆楼阁人物螺钿炕几》,

首尔北村美术馆藏,选自李宗宪《东亚洲漆器》


图4:[17~18世纪]琉球嵌螺钿房廊人物纹黑漆炕几局部,

首尔古都舍藏,笔者摄于首尔


图5:[朝鲜时代]黑漆盘上螺钿菊唐草纹比较,

选自李宗宪《东亚洲漆器》


琉球螺钿漆器甚至将螺钿贴于器面不加磨显。如浦添市美术馆藏17~18世纪黑漆地螺钿漆绘花鸟纹文库6,其实是《髹饰录》记录的“金理钩描漆加蜔”,图册上看非常精美,看实物则螺钿截形随意,未加磨显凸起于漆面,红花上金钩粗糙。浦添市美术馆藏16~17世纪润涂螺钿箔绘葡萄粟鼠纹箱螺钿亦未加磨显。即以浦添市美术馆镇库之器黑漆地金双钩螺钿葡萄松鼠纹伽罗箱而言,图册上看非常精美,看实物则螺钿形裁切有欠严谨,螺钿上毛雕非常粗率,螺钿上金色系将金粉入漆甚至入胶水涂绘此种工艺出自日本平安前期流行的“金泥绘”,比较中国传统的贴、上、泥金,比较平安以后的日本莳绘都快捷粗糙。笔者在冲绳古董店也见到金泥绘的漆撞盒。可见琉球漆艺也受日本漆艺影响(图7


图6:[16~17世纪]琉球黑漆地螺钿漆绘花鸟纹文库,

选自浦添市美术馆《馆藏琉球漆芸》

图7:[17~18世纪]黑漆地金双钩螺钿葡萄松鼠纹伽罗箱,

选自浦添市美术馆《馆藏琉球漆芸》

荒川浩和先生提出:琉球螺钿漆器多血灰地,厚贝贴于中灰漆胎,薄贝贴于中灰漆胎[1]。这与中国厚、薄螺钿工艺完全相同。笔者在浦添市美术馆所见,则多为薄螺钿漆器。如17~18世纪黑漆地嵌螺钿骑马人物箱、黑漆地嵌螺钿楼阁人物八角食笼等,都用海贝磨为薄贝并根据薄贝颜色区分表现不同物象,薄贝上都用了毛雕,局部加嵌细小的金片,微尘贝表现虚景十分出色。即使是这些作品中,仍然可见琉球自身的特点。如浦添市美术馆藏17~18世纪黑漆地嵌螺钿团花圆盒,看照片精美异常,螺钿背面衬色比江千里一派更见丰富,看实物则零部件造型马虎随意,磨显不够平整(图8;黑漆地嵌螺钿树下人物文库、黑漆地嵌螺钿山水人物烟草入等,都可以见出琉球螺钿衬色极美却零部件粗直失形的特点,黑漆地嵌螺钿食笼甚至有螺钿磨破之处。首里城琉球古皇宫藏17~18世纪黑漆地嵌螺钿山水楼阁四角切盆,树头造型准确丰富,云纹细线宛转,滩涂莳播贝粉,虚实变化灵动,仿江千里一派几可乱真,盆心针刻“狮子林”三字。狮子林系中国苏州名胜。此盘磨显工艺明显高于其他藏品,笔者以为,此盆系从中国进入又笔者在浦添市美术馆见到17~18世纪琉球仿中国黑漆地嵌螺钿龙纹圆盘,直径竟大到85.3公分,琉球古皇宫藏有大小相当的龙盘,其衬色斑斓、大片嵌贴均可见鲜明的琉球特点(图9


图8:[17~18世纪]黑漆地嵌螺钿团花圆盒,

选自浦添市美术馆《馆藏琉球漆芸》


图9:[17~18世纪]黑漆地嵌螺钿龙纹圆盘,

选自浦添市美术馆《馆藏琉球漆芸》


以龙为题材的黑漆地螺钿圆盘,今天仍然在冲绳流行。在小林公治先生引领下,笔者往冲绳宫城清先生螺钿工房考察。在宫城工房最大的收获是:见到了中国业已失传的煮螺工艺。1690年,琉球人大见武前来中国学习“煮螺法”[2],从此,“煮螺法”在琉球流传并为宫城清先生传承,其法是:用榔头反复敲打去除夜光螺外壳的石灰质,放入锅中,用水煮一夜取出,再用榔头反复敲打其外壳石灰质,再用水煮一夜,再取出敲打,夜光螺外壳石灰质脱尽以后,见出片片层迭的薄贝片,用刀劈开为若干薄片,是为煮贝10-123。与煮贝对照,琉球漆工将研磨而得的贝片称为“折贝”。“折”者,磨也。将夜光螺顺螺纹切割为三圈,在砂轮上磨薄,单面磨,得0.1毫米的贝片;双面磨,得0.06毫米的贝片。煮贝得到的贝片小,折贝得到的贝片长而弯曲;煮贝得到的贝片薄,折贝得到的贝片厚并且比中国切割为碎块在砂轮上磨制的贝片长出许多11。特殊的折贝工艺,使琉球漆龙盘能够嵌有既大且长的薄螺钿片。


图10-1:煮螺法步骤①将夜光螺敲去外壳部分石灰质入锅水煮,

作者:冲绳宫城清


图10-2复煮、复敲打,使夜光螺外壳的石灰质脱尽为层迭的薄贝片,

作者:冲绳宫城里清


图10-3用刀劈开为若干薄片,

作者:冲绳宫城清


图11:煮贝、折贝各自得到的不同贝片,

笔者摄于冲绳


宫城先生拿出黑漆地嵌螺钿龙纹圆盘、黑漆地嵌螺钿紫藤花圆盘等三件作品解说琉球黑地螺钿工艺,完全是琉球大片螺钿衬色斑斓磨显不求平整特点的继承(图12现代冲绳螺钿漆器工艺如下:将贝片蒙在画稿上,画出花、叶等外形,用钢丝手弓锼或用刀凿切割出外形。然后,用薄叶纸临摹画稿,反置,将贝片零部件用糨糊贴在薄叶纸上,待干。在漆盘盘心均匀刷漆,待漆流平,将薄叶纸反置使其上贝片零部件贴于光底漆盘盘心,用沙袋重压一周以上,耐心等待贝片下的漆干透再从荫室取出,蘸热水洗去薄叶纸,吹干后全面覆盖黑推光漆两道,入荫室耐心待漆干固后取出,研磨出贝片,用毛巾蘸菜籽油拌出光粉推光,然后泽漆胴擦揩光(图13-123。因其将煮贝、单面折贝与双面折贝三种厚度不一的贝片同步嵌于漆盘,“磨显”只是磨净螺片上的上涂漆,不可能如中国古代螺钿漆器磨到平滑如镜。1990年,冲绳漆工艺被指定为县级文化财,前田孝允以螺钿被认定为技能保存者。


12:宫城清先生讲解黑漆地嵌螺钿紫藤花圆盘工艺,

笔者摄于冲绳


图13-1:现代冲绳螺钿漆器工艺之部分 贝片零部件贴于盘心后用沙袋重压,

作者:冲绳宫城清


图13-2:全面覆盖黑推光漆,作者:冲绳宫城清


图13-3:磨显推光后用手掌胴擦,作者:冲绳宫城清


综上所述,琉球螺钿工艺受中国明清螺钿工艺的深刻影响,又见出融合东北亚螺钿工艺的特点,论工艺的精巧与严格,比中、日、韩三国同期螺钿工艺尚见不逮。今天,日本已经没有制造螺钿漆器的工房,中国大量生产螺钿漆器,其工艺却已经大失传统格法,冲绳螺钿工艺便见出其独特价值。

此文成时,笔者由衷感激东京国立文化财研究所室长小林公治先生、浦添市美术馆馆长宫里正子女史和琉球古皇宫久场まゅみ女史给与中国学者无私的引导与热情的帮助。以上浅见,不当之处,请宫里正子女史等方家教正。?



[1] 荒川浩和《琉球の漆工芸》,见荒川浩和《琉球漆器の美展》,冲绳县浦添市1983年版。

[2] 事见《琉球国旧记》、《球阳》,为荒川浩和《琉球の漆工芸》转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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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桼 · 书】长北与《髹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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